——德韦克和缪勒的实验提醒我们,夸奖的方向比频率更要紧
周六上午十点,客厅地板上摊着一套标注九岁以上才能拼的机械模型。航航蹲了快一个小时,最后几步彻底卡住,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两个零件捏在指头间迟迟按不下去。妈妈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,看他眉头拧成一团,心里一软,顺口就说,我家航航脑子就是好使,认东西从小比别人快。航航没抬头,肩膀微微塌了一下。又过了一分钟,他忽然把零件一撂,说不想拼了,起身回了房间。妈妈端着杯子站在原地,明明是一句好话,怎么反倒把人夸跑了。
这样的时刻在很多家里上演过。钢琴老师随口说孩子手型好、有乐感,家长回家就天天念叨这句有天赋。期末拿回一张高分卷子,饭桌上全家人齐声说咱家孩子脑子灵。亲戚聚会时被夸一句聪明,孩子回来遇到稍难的应用题就开始绕着走,写完的草稿纸上一大片涂掉的痕迹。夸奖本身没有错,出问题的地方在于,它被孩子听成了另一种意思:原来我厉害,是因为我脑子好;那么,一旦我需要很费劲才能做出来,是不是就证明我其实没那么好。
克劳迪娅·缪勒和卡罗尔·德韦克做过一组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实验。他们让一批小学阶段的孩子做一套偏容易的题目,做完之后,一组孩子被夸一句你真聪明,另一组被夸一句你一定很努力。接着让孩子自己挑第二轮的题目,是选同样简单、能确保答对的,还是选难一些、能学到新东西的。差别立刻出现了,被夸聪明的孩子大多挑了容易的那摞。之后的第三轮题目难度陡然上升,所有人都做得很吃力,被夸努力的孩子还在换着法子尝试,而被夸聪明的孩子更早放弃,还能感觉到他们开始掩饰,有的把试卷往里挪了挪,有的小声说这题出得不好。最后一轮回到容易的题目,被夸聪明的孩子分数明显回落,有些人甚至低于最开始那一轮,被夸努力的孩子反而比开头提升了。

这里藏着一个很朴素的道理。夸一个人聪明,夸的是他身上一种看不见、改不了、也由不得他自己控制的东西;夸一个人努力,夸的是他刚才实实在在做出来的动作。孩子会把大人的话自动翻译成对自己的解释。听到聪明,他得到的信息是我这次好是因为我有这个天赋,那么下一次如果做不好,就等于天赋不在了,这个结论太可怕,保险的做法是从不触碰可能做不好的事。听到努力,他得到的信息是我这次好是因为我刚才用了办法,那么下一次卡住的时候,我可以换一个办法。同样是好话,指向的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奇特的景象:经常被夸聪明的孩子,反而特别在意分数和排名,偷偷打听同桌考了多少,卷子发下来先看别人的;遇到可以选的机会,一律选稳妥的;输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我不服、再来一次,而是这局不算、我今天状态不好、这个老师判得不公平。他不是懒,也不是没上进心,他是在拼命运作一个聪明人的形象。维护形象的力气用掉了,用来做事的力气就少了。
一位来访者曾跟我讲过她女儿的事。女孩叫然然,小学二年级,画画很好,家里客厅墙上贴满了她的作品。有天学校办画展,然然死活不肯交作品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。妈妈好说歹说问出来,孩子抽抽搭搭地说,如果这次画得没有以前好,大家就会知道我画得好是碰巧的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已经在担心被拆穿。后来妈妈做了一件很小的事,她把家里的表扬换了说法。看到一幅画,不说你真是有天赋的孩子,而是说,我看你今天调这个蓝调了五遍,最后这一层压对了,树的阴影一下子沉下去,看着像傍晚。三个月后然然主动跟老师说想参加画展,回去跟妈妈说,就算这次画砸了,我下次再练这块就行。同样一个孩子,换的是我们嘴里的那句话。
说的具体点,可以从几件小事开始改。
把评价对象从人挪到事上。你真聪明、你太有才了、我们家娃脑子就是不一样,这几句的共同点是在给孩子贴身份。换成描述你亲眼看见的动作:这道题你自己画了线段图,把乱七八糟的条件都标出来了;你把琴谱分成了左右手两半分开练,最后合起来果然顺了;你刚才没去翻答案,自己在那儿坐了七分钟。描述得越细,孩子越知道下一次该重复哪一个动作,他的注意力会落在自己做了什么上,而不是别人怎么看他。
把赞许留给他主动选择难度的时候。孩子选了那张更难的卷子、报名参加了未必能拿奖的比赛、明知可能会被拒绝还是去问了老师,这些时刻值得被看见。你可以直接说,我知道这个更难,你还是选了它,这一步挺不容易的。这句话传递的信息是,冒险是被允许的,输也不是灾难。慢慢地,孩子会把选择难题和被爱这两件事连在一起。
孩子卡住或搞砸了,回应方式尤其关键。最常见的两种反应都不太有利:一种是立刻兜底,赶紧说没事没事你已经很厉害了,另一种是紧跟着指责,这么简单你都不会。比较好的中间地带是说清楚他刚才具体做了什么:我看你刚才用了三种方法,前两种没成,第三种把中间那步通出来了。或者说,卡在这儿很正常,咱们看看是哪一步开始乱的。你把失败讲成过程中的一个位置,它就不再是判决书。
长辈那边往往是更难处理的一块。不少奶奶爷爷的表达习惯就是夸天赋,我家孙女是小天才、这孩子随我们家的聪明劲儿,饭桌上一遍一遍地说。当面纠正长辈容易伤感情,硬让孩子别听也没用,比较可行的做法是先承认他们的心意,再给出替代句式。我见过一位妈妈的做法挺聪明,她跟婆婆说,妈您要是夸他,您就说具体的,比方说他自己把玩具收进架子还分了类,他特别吃这一套,听完能高兴一整天,比说聪明管用多了。老人家听说自己的话能让孩子高兴,往往乐意配合。也可以让孩子自己去调整,教他在听到那种大词的时候心里补一句,我刚才费了力气,这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。
还有一点要说清楚。不是从此一个聪明都不许说,看到孩子反应快、记忆力惊人,脱口而出一句欣赏的话,不会就此毁掉谁。真正起作用的是比例和重心,是日常大多数时候我们把孩子的目光往哪里引。天天念叨天赋,夸奖就变成了催眠;常常描述行动,孩子会长出一份笃定:我能不能做成一件事,取决于我做没做好准备,而不是我天生是哪种人。
至于孩子升到更难的学习阶段以后,这套说法会不会失效,也常有人问。题库确实变深了,但从遇到陌生题的那一刻往哪儿走来看,差别依然不大。一个相信办法可以变多的孩子,遇到陌生题型会本能地想换个角度;一个相信天赋说了算的孩子,同样的题摆在面前,第一反应是这超出我的范围了。差的就是那句被反复说过的话。
如果你发现自己一开口就只剩下你真棒和真机灵,或者家里长辈的夸法和你完全相反,两边僵着谁也不服谁,又或者孩子已经开始明显地回避有难度的任务,把拒绝的理由说得越来越圆滑,找一位做儿童发展与家庭教育的咨询师聊一聊,把你们家具体的对话场景拆开看,往往比自己翻书琢磨要快得多。


